攝影人常自嘲玩單眼窮三代，「是個錢井深」，這些話通常指的是那些不斷推陳出新的相機機身與昂貴的鏡頭群。然而，對於一個在攝影創作這條路上走了多年的老兵來說，防潮箱裡的器材固然價值不斐，但如果真要算起另一筆隱形開銷，那絕對是書架上那些厚重的高品質攝影畫冊。仔細盤點下來，這三十年來我買攝影集的總花費，早已和購買攝影器材的錢不相上下了。
由於大學唸的是設計，很早就接觸到不論是設計相關原文作品集或是高品質的攝影畫冊都要價不菲。進口紙張的觸感、精密的印刷網點、講究的裝幀，每一本都在考驗著荷包的深度。回首這三十年的買書歷程，也是一部台灣實體書店的微縮史與時代的眼淚。雖然早年網路不發達的時代，我們汲取影像養分的管道有限，但是由於身處台灣經濟的起飛期，不少書商願意進口高價畫冊。從充滿啟蒙意味的「新學友書局」，到後來將閱讀變成一種生活美學的「誠品書店」，再到所有藝術與設計愛好者必定去朝聖的「亞典書店」……這些地方都留下過我無數次流連忘返的足跡，除了翻閱，我更愛購買。當然，也花掉我不少積蓄。在那些安靜的書架前，小心翼翼翻閱著大師們的心血結晶，看著紙頁上凝固的光影，那種震撼與感動，是如今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圖片所永遠無法取代的。
隨著年紀增長，出國旅行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而我也逐漸養成了一個專屬於自己的習慣：每到一個國家或城市，我都會刻意去尋找當地的書店，買一本攝影集作為這趟旅遊的紀念品。比起冰箱貼或鑰匙圈，一本攝影畫冊更能承載旅行的厚度。每當我在家中的書架上抽出某本書，指尖觸碰到書脊的那一刻，總能瞬間喚醒我在某個異國巷弄、某座陌生城市的鮮活記憶。
而說起這份旅行與書的記憶的終點，那是在某個城市的「攝影城」。那種地方通常聚集了無數的二手相機鋪、器材行與各種相關耗材店面。在那座宛如迷宮般的商城裡，我意外在頂層遇見了一家專營攝影畫冊的專門店。店面不大，但四壁頂天立地的書架上塞滿了各種經典的攝影集，簡直是影像愛好者的金銀島。
不過，這家店的掌櫃顯然把這些書當成了易碎的稀世珍寶，既要炫耀式地展示，似乎又不太希望客人翻閱。當我正試圖從大桌面的展示書小心翼翼翻開一本畫冊，他就會像個隨時準備防禦的守衛般盯著我，然後開始用他極度「專業」的各種詢問來打斷我的動作。他試圖用這種近乎門檻式的審查，來勸退那些只想湊熱鬧的觀光客。為了結束這場尷尬的攝影資格考，也為了帶走一份旅行紀念，我決定速戰速決。我的目光鎖定在攝影史上的經典——羅伯·法蘭克（Robert Frank）的《The Americans》。而掌櫃聽到我要買這本，轉頭對著旁邊的員工使了個眼色。那名員工立刻心領神會，神神秘秘地鑽進了店鋪後方的庫存區。拿著一本用塑膠袋封好的書出來，迅速地替我結了帳。
我提著這份戰利品離開了攝影城。直到晚上回到住所，沖了杯咖啡，滿懷期待地拆開塑膠封套，準備好好欣賞法蘭克鏡頭下的社會百態時，才傻眼地發現——這本書不但書衣竟然是破損的，而且精裝的封面也有無法復原的壓痕！那是一道明顯的瑕疵，難怪當時員工拿出來時神神秘秘，掌櫃也刻意沒有讓我檢查就直接裝袋交給我。看著那破皮的書衣，我起初有些氣悶，覺得自己被那個愛賣弄專業的老闆給忽悠了。但當我翻開畫冊，看著羅伯·法蘭克那些充滿粗顆粒、失焦、傾斜構圖的黑白照片時，我釋懷了。法蘭克的攝影風格本就是反叛的、粗糙的、充滿「潦草」與不完美生命力的。他打破了傳統攝影對精緻構圖與清晰度的迷思，用最真實甚至有些刺眼的方式記錄下那個時代的氛圍。這樣一想，一本帶著破損瑕疵書衣的《The Americans》，不正是與他那種不修邊幅、狂放不羈的影像風格最完美的絕配嗎？
這道瑕疵，彷彿成了這本書獨一無二的印記，記錄了那個防衛心極重的書店掌櫃、那個神祕兮兮的店員，以及我在那個充滿器材味的攝影城裡的一段荒誕奇遇。買了無數精美無瑕的畫冊，這本破皮的羅伯·法蘭克，成了我書架上最特別的存在。
只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段帶著一點荒謬與釋懷的插曲，竟會是我最後一次在旅行中購買攝影畫冊。或許是三十年的積累已經讓書架再也騰不出空間，或許是體力不再允許我扛著沉甸甸的銅版紙跨越國境，又或許，是這本殘缺卻又無比契合的《The Americans》，為我這項長達多年的旅行儀式，畫下了一個充滿戲劇性卻又恰到好處的句點，而直到去年 Tipf舉辦展出了 Robert Frank的作品，才又再次勾起了我這段回憶。
而當今的美國(人)，可還是羅伯·法蘭克鏡頭下的那個美利堅？還是像這本畫冊的封面一樣，坑坑疤疤還只是前菜？而在之後那段美西的旅程中，我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