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冷靜的暗房》


季惠民,〈解讀《冷靜的暗房》〉,《絕色光影》,42期,台北:雅墨文化,2010年1月
“舊有的攝影時代已經消逝,暗房中的藥水與放大機已不再使用,暗房是沉靜的,幾乎所有的攝影者都迎向現代之光,而那道光由數位構成。”上面這句頗具詩意的短文,是李昱宏老師在其探討攝影理論與美學的專書《冷靜的暗房》封底所述,也可作為整本專書的楔子之一。雖然這段詞句不是攝影影像,卻如羅蘭‧巴特在《明室》一書中所提及的「刺點」一般,深深刺中了筆者。因為筆者不但每週仍有超過五小時在暗房處理沖片,並且,每當我將顯影完的底片從沖片罐拉出的時候,那種難以沉靜熱血澎湃的感受依舊如昔。

雖然上述只是個完笑話而已,但筆者依然記得當年還是研究生的時後曾經轉換跑道,或許有朋友以為我是從古典藝術史學與藝術評論的方法論轉往文化人類學與新藝術史學方法,但其實最重要的是在我最後落腳的成功大學藝術研究所系館有座當時不太有人使用的暗房,而筆者常常在暗房一邊在等待自己沖出的紙基相紙漫長的水洗時間時,拿出向同學所借的筆記型電腦撰寫起論文的內容,即便是內心如流動的水一樣波濤洶湧,暗房卻已成為我的一個研究小間,而也就是在那幾年,筆者第一次遇見了李昱宏老師在台南誠品站前高空店所辦的攝影個展。

卓有見識的攝影理論整理與研究

筆者一直以為,攝影由於兼具科學技術與藝術,特別是華文圈必須要有更多具有攝影創作背景的人投入理論研究,才能給攝影發展的大環境增添更多的土壤與養分。而不過數年光景,李昱宏老師的成就已經涵蓋了攝影理論研究。《冷靜的暗房》這本書,可以說是相當重要與精緻的研究成果的出版,並且其內容將延伸到李昱宏老師的博士論文研究相關的《灰色的隱喻:時間、機會、攝影與決定性瞬間》乙本書。而這些出版品的出現,也讓筆者閱讀起來相當感動。

《冷靜的暗房》整本書具有盎格魯(Anglo,泛指英美語系與其文化體系)般的學術嚴謹架構。作者前半部援引羅蘭‧巴特、約翰‧伯格、蘇珊‧宋塔……數十位國外學者與攝影相關論述者的著作,架構整理出他個人的攝影本體論,以及對攝影中時間意識的探討語文法概念等等。對筆者長時間所鑽研的「從作品出發」的藝術研究方法而言,這絕對是相當新鮮的另一種不同研究方式。

在論述攝影的存在單元時,筆者印象深刻的包括作者用保羅‧史川德去對比台灣婚紗產業,並且在眾多的論述當中對比出台灣婚紗產業的「創作」與保羅‧史川德的「紀實」上的落差,並且認為台灣婚紗產業未能出現史川德式的拍攝方式與內涵。然而,如果我們對比兩者的時代脈絡與核心價值,就會知道這樣的不可能未必只因為攝影的方式與模式不同:尚包括世界一片紅旗的時代氛圍與凡事汲汲營營的資本主義,以及左翼的人道關懷對比資本市場的商業競爭等等。

而在論述攝影中的時間意識時,作者精闢地認為攝影屬於未來完成進行式,並且討論到伯格森與胡塞爾等人的論述,以及攝影中瞬間的探討。這裡似乎也彰顯一件事情,就是在這個區塊的討論中,所謂攝影的時間問題,似乎僅能限定在客觀真實的純攝影操作上,而且必須將矯飾攝影排除在外:只有瞬間影像才沒有所謂的拍攝之後的修圖後製。而作者在後續探討攝影美學的篇章也再次強調所謂攝影的客觀真實,並且認為郎靜山的集錦攝影那種蒙太奇手法不應列入攝影美學的討論。而關於此點筆者認為或許還有再討論的必要,否則攝影美學研究似乎將容易落入「瞬間中心主義」或是「瞬間優越論」。

爬梳羅蘭‧巴特的《明室》

《冷靜的暗房》一書最後的區塊作者花了約全書四分之一的篇幅探討了羅蘭‧巴特的《明室》一書,並且詳細摘要整理《明室》書中各區塊的內容。作者以解構之名爬梳這本符號學家的最後鉅作,頗費盡心力。然而,作者認為《明室》此書雖然包括現象學,但巴特依舊主要屬於符號學的方法。

《明室》無頁碼可以標註參考文獻的第一頁,羅蘭‧巴特寫了一行短短的字:“向沙特的想像致敬 ”。而所謂沙特的想像,其實就是那本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tre)著名探討影像的哲學著作《影像論(L’imagination)》,又譯作《想像》。以宏觀的角度來看,攝影所拍攝的結果是影像,影像卻不一定都來自攝影。而也有的學者也認定《明室》此書使用的是現象學的方法多於符號學。

若以巴特的符號學系統而言,他似乎花更多的心力在符號的三個表意層:能指,所指,直接意指以及含蓄意指,以及符號的第三個表意層,也就是神話(mythe,也譯作迷思)。其中若用符號學方法來分析攝影影像,巴特最著名的兩篇文章應該還是論述今日神話的向法國國旗敬禮的黑人士兵宣傳照片以及義大利麵廣告。那麼《明室》呢?或許本身此書是哪個方法論所構成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還是如果我們回溯論述伯格森與胡塞爾的方法之不足而寫成的《想像》一書,這位胡塞爾的得意門生沙特是這樣總結道:“全部錯誤在於︰ 人們是用綜合觀念到達影像,而不是從有關影像的反思那裡獲得某種綜合觀念……影像是一種活動,而不是一個物。影像是對某物的意識。 ”或許,巴特花了相當的篇幅在作對影像的反思。而我們,則可以透過這些反思,漸漸捉摸影像以及攝影理論的輪廓。

最後,作為筆者個人一個小小的「延異」,我把沙特的詞句改為:“暗房是一種活動,而不是一個空間,暗房是對影像的意識。”暗房是否冷靜,或許因人而異。當然,筆者已經迫不及待要拜讀李昱宏老師的另一本大作《灰色的隱喻》,或許就在改天的暗房沖片作業之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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