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長按:《咖啡、爵士、淚》這單元的篇短故事,是從老舊筆記本翻出遺落多年的網站子單元,寫於2000年前後,那個我還年輕、對拍片有點憧憬的時光。當時我常常在深夜裡埋頭塗寫,幻想著或許有一天有機會拍攝原創短片,實現電影夢。然而因為努力不夠,這個夢想最終未能成真,只留下這些未成熟的原創文字記錄。故事一共只有九篇,這是九個短故事中的第二篇。
千禧年的海恩市,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跨年夜那場狂歡的餘溫。電視新聞裡,「千禧蟲危機安全度過」的跑馬燈已經撤下,取而代之的是網際網路產業瘋狂飆升的股價,以及隱藏在繁華背後、即將破裂的泡沫危機。然而,這些宏大的時代喧囂,落到林宇身上時,只剩下沉甸甸的窒息感。
林宇,25 歲,是海恩市舊城區邊緣一棟老舊寫字樓裡的網路公司職員。他的生活就像是一張無限影印的報表,灰白、重複、且邊緣逐漸模糊。每天早上八點半,他會穿著那套略顯廉價的灰色西裝,提著公事包,準時路過公司樓下、緊鄰著「白樺街輕軌站」的那間「星螢便利店」。每當輕軌列車即將進站,平交道的號誌總會發出規律的「叮噹、叮噹」聲,伴隨著鐵軌微微的震動傳遞到腳底。接著,列車駛過的巨大陰影會如走馬燈般,快速掠過便利店大片的落地玻璃窗。
「歡迎光臨!」
伴隨著自動門輕快的電子感應鈴聲,林宇會走到櫃檯前。
「一樣,一包七星淡菸,一罐熱的伯朗咖啡。」林宇的聲音總是帶著沒睡醒的沙啞。2000年的便利店還沒有現煮咖啡的香氣,那罐保溫箱裡燙手的鐵罐咖啡,是他用來抵抗清晨寒意的唯一依賴。
「好的,一共是80元。」
收銀機後的女孩叫曉梅。她穿著星螢便利店那套深藍與亮黃相間的制服,名牌端正地別在胸前。她有一雙很亮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每當輕軌列車駛過,車廂折射的晨光偶爾會閃過她的臉龐,將她點綴得生機勃勃。2000年的春天,海恩市的雨水特別多。在幾次躲雨的清晨和加班後的深夜裡,伴隨著輕軌列車偶爾轟隆而過的背景音,兩人的交集逐漸從一句簡單的結帳,延伸成了斷斷續續的對話。
「今天又加班啊?」某個晚上十一點,末班輕軌剛駛離車站,四周安靜了下來。曉梅一邊幫林宇微波國民便當,一邊看著他眼底濃重的青黑。
「嗯,網站改版,伺服器一直出問題。」林宇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下。
「你們做網路的最近好像都很忙耶,報紙上都說這是未來的趨勢。」曉梅把熱好的便當遞給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顆薄荷糖,推到他面前,「辛苦啦,吃點甜的,精神會好一點。」
林宇愣了一下,看著那顆包裝閃亮的糖果,心裡某個早已麻木的角落,忽然像是被溫水輕輕燙了一下。「謝謝。」他將糖果攥在手心裡,那天晚上的雨,似乎也沒有那麼冷。
隨著時間推移,這間輕軌站旁的便利店成了林宇窒息生活裡唯一的換氣口。他開始期待每天早上的那聲「歡迎光臨」,期待看到曉梅低頭整理貨架時,身後不斷駛過的列車光影。曉梅也漸漸習慣了這個總是穿著灰西裝、眉宇間帶著化不開憂鬱的男人。她知道他習慣把零錢放在左邊口袋,知道他抽菸只是為了提神,更知道他其實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
只是曉梅不知道的是,這已經是林宇入行以來,待的第四家面臨崩潰邊緣的網路公司了。
在這個只要寫幾行程式碼、掛上「.com」就能拿到創投融資的瘋狂年代,林宇看過太多公司在一夕之間崛起,又在幾個月內灰飛煙滅。而他現在待的這家公司,更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三個月前,老闆才在員工大會上慷慨激昂地描繪著未來在那斯達克上市的願景,並「大方」地開放員工認股。為了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林宇信了,他咬著牙去貸款,把所有的積蓄全砸進了公司的股票裡,想著或許這一次,他終於能翻身,還清家裡欠下的那些陳年舊債。只是誰知道,泡沫破得比想像中更快。投資人的資金沒有如期到位,公司在上週無預警宣布大幅減資,原本滿滿的希望瞬間變成一堆廢紙。緊接著資金鏈斷裂,迎來的就是無情的資遣通知,連上個月的薪水都發不出來。
十一月的某個星期五,冷鋒過境,海恩市的氣溫驟降。那是林宇在寫字樓的最後一天。他把幾年來的青春、連同那疊厚厚的、毫無價值的認股證明,一起收拾進一個小小的紙箱裡,抱著它走出了大樓。外頭下著綿綿細雨,輕軌站的月台亮著清冷的白光,積水的柏油路上暈染出破碎的霓虹倒影。
晚上十點,他再次推開了星螢便利店的玻璃門。
「歡迎光臨。」曉梅抬起頭,看到是林宇,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但隨即注意到了他手裡的紙箱,以及他比平時更加灰敗、彷彿失去靈魂的臉色。「你…離職了?」
「嗯。」林宇將紙箱放在地上,沒有走向冷藏櫃,而是徑直走到貨架的最深處。
此時,窗外傳來平交道「叮噹、叮噹」的警示音,一列輕軌緩緩進站,車廂的燈光在林宇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色塊。過了一會兒,他走回櫃檯。曉梅看著他放在桌上的東西,愣住了。不是平時的七星淡菸,也不是鐵罐熱咖啡,而是一包沉甸甸的木炭,還有一把十元打火機。
「這麼冷的天,要去哪裡烤肉嗎?」曉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但女人的直覺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林宇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那種被世界徹底抽乾希望的眼神,讓她握著條碼掃描器的手微微發抖。林宇看著曉梅,看著這個在他這段最荒謬、最絕望的日子裡,給過他唯一一絲真實溫暖的女孩。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梗住了。「嗯,天氣太冷了,想說…取個暖。」他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千元大鈔,壓在櫃檯上。然後,他一手抱起地上的紙箱,一手拎起那包木炭和打火機,沒有等曉梅結帳,便轉身推開了玻璃門。
「哎,等一下,還沒找錢——」
曉梅剛按下收銀機的按鍵,抬起頭時,林宇已經走進了冷雨中。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曉梅的心臟。她沒有猶豫,抓起彈出抽屜裡的幾張百元鈔和零錢,轉身從櫃檯下的背包裡翻出一個透明的CD盒,連傘都沒拿,便衝出了便利店。
「林宇!等一下!」
她在輕軌站旁濕滑的柏油路上追上了他。冷風夾雜著細雨打在她單薄的制服上,她微微喘著氣,攔在林宇面前,將手裡的零錢和那張CD一起遞了過去。
「你的找零…還有,這個…借你。」曉梅的聲音有些微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林宇停下腳步,低頭一看,是一張有點舊的CD,封面上印著一個拿著小號的黑人老歌手——Louis Armstrong。
「這是我最喜歡的歌手。」曉梅站在雨中,直直地看著林宇的眼睛,眼眶被雨水和淚水暈得發紅,「裡面有一首歌,叫做《What a Wonderful World》。每次我覺得日子很難熬、覺得一切都很糟糕的時候,聽這首歌就會覺得…世界其實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寒風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你先拿去聽。但是…你聽完一定要還我喔。這是絕版品,我很寶貝的。明天…明天你拿來還我,好不好?」林宇看著曉梅被雨水打濕的髮絲,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以及她眼裡的期盼。那是他崩潰的世界裡,最後一根試圖拉住他的蜘蛛絲。他慢慢伸出手,接過找零和那張帶著她掌心溫度的CD,輕輕撫摸著塑膠外殼。
「好。我聽完…還妳。」林宇輕聲說道。
他抱緊了紙箱和CD,轉身走進了冰冷的雨夜。身後,輕軌列車重新啟動,帶著低沉的轟鳴聲駛向夜色的盡頭,而曉梅依然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被黑暗吞噬。
林宇回到了他租來的雅房。雨水打在窗戶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桌上散落著銀行的催繳通知和那疊廢紙般的股票。他平靜地用膠帶封死了窗戶的縫隙,將門底的空隙塞滿了舊報紙。然後,把那包木炭倒進了鐵盆裡,點燃。紅色的火星在黑色的木炭上跳躍,漸漸在寒冷的夜裡散發出熱度。林宇走到床邊,打開了那台老舊的CD音響,將曉梅借給他的光碟放了進去。按下播放鍵後,他躺回了床上,雙手安靜地交疊在胸前。木炭燃燒的輕煙開始在房間裡彌散,帶來一種奇異的暖意。
音響裡傳出輕柔的前奏,接著,Louis Armstrong那標誌性的、沙啞卻又無比溫暖的嗓音在房間裡響起:
I see trees of green, red roses too…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房間裡的空氣漸漸變得氤氳,林宇感到一陣強烈卻安詳的倦意襲來。在溫暖的空氣與這首歌的旋律中,現實中的債務、倒閉的公司、惡意的欺騙似乎都變得遙遠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另外一些畫面。
他聽到了輕軌列車平交道那規律的「叮噹」聲;看到了列車駛過時,投射在星螢便利店玻璃窗上的流動光影;他想起了那顆包裝閃亮的薄荷糖,那罐燙手的鐵罐咖啡,以及剛剛在雨中,女孩為了追他而微微喘息的模樣。
I hear babies cry, I watch them grow…
They’ll learn much more than I’ll never know…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疲憊的身體彷彿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重擔。那首溫暖的爵士樂在房間裡輕柔地迴盪著,唱著藍天、白雲、和人們臉上相愛的笑容。林宇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久違的、輕鬆的微笑。在這個被歌聲描繪得無比美好的世界裡,他緩緩閉上雙眼,在歌聲的陪伴下,沉沉地睡了過去。
